关于梦及其言论,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,给人印象最深的显然要数弗洛伊德和他的《梦的解析》了,似乎梦及其解释的专利也是西方的。其实并非如此。历史上,我们的老祖宗对梦也有不少精彩的说法,甚至有一个时期,政府还设有“梦官”一职,专门给大人物解梦,以推断吉凶。史书上更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奇奇怪怪、形形色色的梦。其中不少梦都和梦主本人的命运相关,有的甚至和国运相关,相信收罗齐了,定可成一远胜西方人的洋洋大观。以下所写,不过梦海一斑而已。
一、美好的梦
史上记载的最古老的梦,要数我们的老祖宗轩辕黄帝。据说,黄帝有一次做梦,梦见大风吹天下尘垢皆去。醒后说:风为号令,土去而后在也,天下其有姓风名后者哉。于是遍天下寻找叫风后的人,终于真的在一个海边找到一个叫风后的人。于是隆重迎接风后回朝,并委以重任(黄帝六相之一)。据说这风后很有才干,《汉书•艺文志》还载有《风后兵法》一十三篇和《风后孤虚》二十卷,显然他不仅善于打仗,还精于阴阳五行之术,应该是我国最早的军事家和学者了。风后是如此能干的人,显然黄帝这一梦大有所得,他之能在阪泉大胜蚩尤,肯定得力于此不少。
古书上关于黄帝的第二个梦,是说黄帝得天下后三十年,发现“天下不治”,也就是乱象渐生。黄帝感到很烦恼,于是三个月不理政事,苦思冥想如何才能把国家搞好。有一天,他睡午觉,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叫“华胥”的国家。这个国家没有管理人员,人民没有嗜好,没有爱憎,没有利害,没有畏惧,一切都顺乎自然,国家安宁平静,人民乐而无涯。黄帝醒来,忽然大悟。于是也推行无为而治。“又二十有八年,天下大治”。
黄帝感于梦的灵验,于是写下《占梦经》十一卷。可惜这书后来失传了,否则这比弗洛伊德的《梦的解析》早五千年的关于梦的专著,真不知会对全人类做出多少贡献啊!
还有一个著名的对国家有重大影响的梦,是商朝的殷高宗武丁。据说武丁即位后,想振兴国事,却苦于没有好的辅助之人。武丁那个忧愁啊,竟愁得三年不说话。有一夜他做梦,梦见一个叫“说”的圣人。于是下令在全国寻找,终于在“傅”地一个修路的工地上,找到一个叫说的修路的奴隶。武丁一见,高兴地说:就是他。谈论之下,果然不凡,是个圣人。于是“举以为相,殷国大治。故遂以傅险姓之,号曰傅说。”
俗话说: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黄帝和殷高宗都是传说中的圣人,果然他们是宵衣旰食,连做梦都在为国家操劳啊。只是不知道夏桀、商纣那些恶人,晚上都做些什么邪恶的梦?可惜史书没有记载。
二、并不美好的梦
虽然史上没有记载那些大奸大恶人的梦,但显然梦并不都是那么美好的。比如孔夫子青年时总怀着克己复礼的理想,因此老做梦见周公的梦。但现实却是礼崩乐坏,他逐渐认识到自己的梦想难以实现了,于是再也梦不到周公了。他自己后来这样说:“久矣,吾不复梦见周公。”至于后来他梦见什么,他没有说,但显然没有以前那么美好了。
关于不美好的梦,历史上也有一些记载。象三国魏时的美男子何晏(他的皮肤之白,使人老以为他搽了什么名牌的美白之粉),他官居尚书之职,为排挤司马懿家族,他和大将军曹爽站在一起,为之出谋划策。曹爽非常赏识他,他也自认为可以官升宰相,名标青史。后来他经常梦见有不少苍蝇来他鼻子上开会,赶都赶不走。他以为这些苍蝇是凤凰变的,准备提拔他上天去,但他吃不准是否确实如此,就去请教著名的术士管辂。管辂知道他们的阴谋,也知道他们这些只知道空谈的人决不是司马懿的对手,就跟他说:苍蝇喜欢叮腐臭的东西。你地位既高,举止却不稳重,小心颠亡而成腐臭啊。何晏听了,不以为然。没过多久,在司马懿举行的一次政变中,何晏和曹爽等人全都失败被杀。
东晋的陶侃,也是史上大大有名的人。他以不肯浪费分光阴和积极开展体育活动而为我们熟悉。其实他首先是一个军事家。他外御强敌,内除叛乱,为孱弱的东晋政权立下不世功劳。时人称他:有曹操那样的机明和见识,又象诸葛亮一般忠顺而勤劳。他权位最高时,一人都督东晋九州中的八州,可说东晋全部都在他掌握之中。但他并未因此而有任何不轨,而是兢兢业业效忠王室。当时东晋有军就有权、有枪就称王的现象非常严重,陶侃如此忠诚,反为人不解。于是有人就拿梦来解释他的行为。原来陶侃年轻时曾做过一梦,梦见自己生了八只翅膀,飞上天去。见天上有门九扇,自己进入了八扇,只有一扇门无论如何进不去。他还想闯,守门人以杖击打他。于是他掉了下来,并折断了左翼。醒来,还觉得左腋疼痛。所以他后来都督八州,也想自做皇帝,但想到那梦,知道自己没有那命,也就自我克制了——唉,可惜这梦做得太不完美了。否则的话,以陶侃的聪明能干和富有活力,当上皇帝,可能我们的历史将是另外一个样子了。
三、带来恶果的梦
其实梦本身无所谓美好与否,只要能象黄帝和殷高宗那样带来美好结果的,就很使人满意了。但正如俗语说的那样,不如意事常八九。象何晏那样做梦带来恶果的,史上还真不少。而且,何晏的梦还不是美梦,有的人明明做的是美梦,竟也带来了恶果,那才真叫冤哪!
南北朝萧齐时候,有一个车骑将军叫张敬儿,也是一个非常信梦的人。这位张将军在当县长之前,他老婆曾经梦见自己的一只手热得发烫,没多久他就当上了县长。后来他老婆又梦见自己一只肩膀发热,没多久他又当上了省长。后来老婆又梦见半身发热,张将军想这回总不灵了吧,没想到不久他竟当上了节度使!这一下,张敬儿热血沸腾,看样子自己的老婆真是个baby,自己芝麻开花节节高,全靠老婆梦做得好啊。下一次老婆该梦见全身发热了吧,那自己不就……也不知道他老婆后来有没有做过这个梦,反正他自己经常和左右说:“我老婆老梦见全身热啊”,意思大概要部下该给自己黄袍加身了。一说二说,这关于梦的话传到皇帝萧道成的耳朵里。萧道成想:你张敬儿真是厉害啊,当了节度使还不够,一定要当皇帝啊。你当了皇帝,我干什么啊。不如先下手吧。于是张敬儿一命呜呼。
呵呵呵呵,在那古老的社会里,象张敬儿这样连续做类似的梦又连续交好运的人真是太少,但更少的是象他这样愚蠢的人。在封建社会里,想当皇帝的人是不少。但想归想,不能轻易说出来啊。你一说出来,哪个皇帝不当心你啊。张敬儿八字还没一撇,竟然自己几次说出来了,结果虚幻的美梦变成了现实的恶梦。
按理说,有张敬儿的例子在先,后来的人应该吸取教训了。谁知国人就是如此不吸取教训,以至类似的事情后世竟然又发生过。
如唐朝有个人叫傅游艺,他在还是小小八品官的时候,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:率领关中百姓九百多人,步行五百里,到长安皇宫外上书请愿,请当时还没正式当皇帝的武则天当皇帝,并改唐朝为“周朝”。这事一做,天下立刻沸腾起来,成千上万的人都效法他,请求武则天当皇帝。武则天当上皇帝后,十分感谢傅游艺的忠心,一年之内,将他提拔当了宰相。傅游艺当上了宰相,该满意了吧。谁知他后来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登上了湛露殿(皇宫中用以祭天的宫殿)。宰相而将祭天,不是预示要当皇帝了么(大概他以为武则天要招他当老公了)!傅游艺那个高兴啊,高兴之余,他将此梦告诉了自己亲近的人,结果被人告发有当皇帝的野心。武则天一怒之下,将他削职下狱。那时的监狱是著名的剥皮敲骨监狱,傅游艺怎么受得了,于是选择自杀。这时距他当宰相仅仅一年。
宋朝的赵汝愚也是因为做了一个梦而遭灾的。赵汝愚还没当宰相时,曾经梦见宋孝宗交给他一个鼎,鼎中有一条白龙,他背着这个鼎和白龙一起上天。后来孝宗退位当了太上皇,继位的皇帝宋光宗有点脑子不正常,在孝宗病危甚至死亡时,他都不去看一下,也不愿意理国事。在以孝立国的宋朝,这是骇人听闻的怪事。于是赵汝愚为首,废黜了光宗而新立了赵扩为皇帝,是为宋宁宗,赵汝愚也因此而当上宰相。大约赵汝愚至此认为自己当年那个梦应验了,不免向人说了出来。不久,就有人因为他做的这个梦而告他有当皇帝的野心。于是赵汝愚因此而被罢免直至流放而死。
啊,当上了官,梦也不能随便做,做也不能说出来,真是难啊。
四、轻松可爱的梦
一说到轻松可爱,就令人想到美女和艺术。确实,美女和艺术都是这不美好的世界上美好的象征。正如克罗波迪德当年说的那样:啊,除了美女和艺术,这世界还需要什么!
所以,事情一扯到美女和艺术,马上就和浪漫与瑰丽联系上了,就连梦也如此。象“梦兰”这个词,照字面上看,应该是梦见了兰花的意思。梦见了兰花,这已经是够美妙温馨的了,而它所涉及的典故也许更引人遐想——据《左传•宣公三年》记载:郑文公有一个漂亮的叫燕姞的小妾,一天晚上梦见一个天使送给她一朵美丽芳香的兰花,对她说:这是给你的儿子。这美女来不及意识这是什么意思就醒了,醒来依稀还觉得那兰花的芳香沁腹绕体。不久她就有了身孕,十月辛劳,终于生下一个儿子,就取名为“兰”。这叫兰的男人后来当上了郑国的国君,史称郑穆公。于是,从此以后,中国古代文人的词库中就多了一个词:“梦兰”,意思就是妇女怀孕有喜了(而且是贵子哦)。虽然后来有不少梦见太阳、月亮而生下的儿子后来当了皇帝的传说,但都比不上这兰花梦的曼妙可爱。
东汉的马融是历史上有名的高级知识分子。他的有名不光因为他是一个大儒,也不光因为他又教育出了一批不比他名声小的大儒,如卢植、郑玄等等,他的有名还在于他是一个与人们印象里传统大儒——峨冠博带,面如槁木,神情呆板——完全不同的人。史载他:“善鼓琴,好吹笛,达生任性,不拘儒者之节。”呵呵,喜欢音乐,不拘儒者之节,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大儒啊,完全没有后世道学家那种帐子面孔!还不止此哪,马融最骇人听闻的是:他一边对学生讲课,一边在身后挂一粉红色的纱帐,纱帐后面坐一批漂亮的美女,弹唱着靡靡动听的流行歌曲(这么浪漫高雅的教授我们怎么碰不到啊)!马老先生如何会这么聪明博雅呢,原来和一个梦有关:据说他年轻时做过一个梦,梦见自己来到一个美丽的花园,花园里花儿开得锦绣烂漫,他不由得摘了一些花吃进肚子。醒来之后,“见天下文词,无所不知”。从此,他就闻名天下了。
象马融这样因为一个梦而文思突进的例子后来又出了不少。如南朝有个叫纪少瑜的人,年轻时梦见有人送他一束笔,说:这些笔还可以用,我不忍它们烂在地下,你看看喜欢哪支就挑选着用吧。醒来后,纪某人的文章就大有可观了。还有一个比纪少瑜名气更大的江淹,年轻时也曾经梦见有人授他一支五色笔,从此他写出了《恨赋》《别赋》等不少脍炙人口的美文。不过江淹后来又梦见有人把这支笔收回去了,从此文思枯竭,人称江郎才尽。至于李白的雄丽诗才来自于“梦笔生花”,是大家都知道的,不用多说了。
这些绮丽美妙的梦,是真是假,难以确知,大家可别从此堕人迷障,天天念叨着:老天爷啊,让我也做这样一个梦吧,从此可以一举成名天下知,身边常有美女伴啊。须知,史上还有一个梦见肚肠流出的梦呢——据说汉代扬雄写出他那著名的《甘泉赋》后,昏昏睡去,梦见自己的肚肠流出了体外,他赶紧将肚肠纳回体内。第二天扬雄就告别人世了。这就是著名的“梦肠”典故,形容写作构思之苦啊。
至于苏东坡梦见死去十年的妻子,而做下脍炙人口的词:“十年生死两茫茫。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 夜来幽梦忽还乡。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唯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”更是一个聊慰孤怀、凄美之极的梦了。
五、奇幻玄妙的梦
战国时代的庄子和列子都是说梦的佼佼者,他们那些奇幻玄妙又富于哲理的梦,至今令人扑朔迷离,难晓其旨。
最著名的是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,翩翩起舞于香草佳卉中间,沾花惹草,不胜其乐。正高兴得“哼哼”欢唱,忽然醒了,发现自己还是庄周。如是东南一箫这样的蠢货,定要烦恼半天,说不定还要迁怒于扰我美梦的夫己氏。庄子却不如是想,他楞怔了一会,忽然悟出大道:啊,刚才我庄周梦见变成了蝴蝶,焉知现在不是蝴蝶梦见它变成了庄周呢。
到底是庄周梦见了蝴蝶,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呢?这真是一个千古难解的有点哥德巴赫猜想味道的庄子猜想啊。
列子的一段说法,更可称为古今中外说梦界里令人叹为观止的极品:
有一次,郑国有一个打柴的人,无意中打死了一头受伤的鹿。他怕被人看见,就把这头鹿藏起来,上面再用芭蕉叶盖好。谁知道当他打完柴后,却再也找不到藏鹿的地方了。于是他以为关于打鹿的事不过是自己做的一个梦。他在挑着柴回家的路上,不断向人述说他做的这个奇怪的“梦”。有一个人听见了他的述说,不以为是梦,就按照他所说的去找,结果竟然给他找到了。这个人就得意地带着鹿回家去了,还得意地对老婆说:那个樵夫打到了鹿而得不到,真是美梦一场。他老婆也有见解,说:你现在得到了鹿,说不定也是在做梦哪。谁知,那个打柴的人对自己所做的“梦”十分耿耿于怀,当晚竟真的做了一个梦,不仅梦见了自己藏鹿的地方,还梦见了那个人拿走了那只鹿。于是,第二天,打柴的人找到那个拿鹿的人,两个人为此还打了一场官司……
呵呵,说了半天,我们是在痴人说梦吗?非也,非也!须知中国人不光记下了这么多梦(翻翻史书,哪里止这些啊),更知道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的道理,在理论上也有总结呢。且看列子写的:梦有六种,1、正梦;2、噩梦;3、思梦;4、寤梦(白日梦);5、喜梦;六、惧梦。所有这些,都是思维影响大脑的结果。“阴气壮,则梦涉大水而恐惧;阳气壮,则梦涉大火而燔热;阴阳俱壮,则梦生杀。”这些理论和总结,足足比弗洛伊德之流早两千多年呐!正是:
鹿迷秦相也难辨,蝶梦庄周未可知啊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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